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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峰:论明代沿海卫所的行政区划

2017-06-24 11:07:58 来源: 自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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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李新峰:论明代沿海卫所的行政区划

明代沿边多不设州县,卫所代行州县之职,拥有一片独立政区,管领境内人口和田地。景泰《寰宇通志》和天顺《大明一统志》将这类卫所与府、直隶州并列,将内地卫所视为州县境内的公署而非政区。嘉靖《广舆图》于“两京十三省各府州县卫所并大小土官衙门,但系统有地方,直隶两京府部及各省布政司、都司者,俱大书于图。若卫所寄治有司城池,原无统辖地方者,虽直隶不书”[1],将“统有地方”的非“寄治有司城池”的卫所区分出来。《明史》以“实土”专称这类卫所:“卫所有实土者附见,无实土者不载。”[2]1935年,谭其骧强调实土卫所的政区特征:“洪武初或废罢边境州县,即以州县之任责诸都司卫所;后复循此例,置都司卫所于未尝设州县之地,于是此种都司卫所遂兼理军民政,而成为地方区划矣。”[3]

1986年,顾诚强调所有卫所皆具备政区色彩,认为“在外都司所属卫所一般都有一块大小不等的地盘,这块地盘在隶属关系上不归有司,各布政司和所属府州县无权过问”。除了北边、西边和西南边疆,“内地和东南沿海地区的卫所大致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管辖一块地盘,但所辖地盘远不如北边和西部卫所那么大,另一种是所辖地方仅限于拨给屯种放牧的田土”[4]。内地卫所的屯田和东南沿海卫所的地盘,展示了明代卫所的基本特征:“管辖一块不属行政系统的土地,是朝廷版图内的一种地理单位。”[5]此后,他将此认识归纳为明代疆土管理体制的基本特点,探讨了沿边、沿海、内地等卫所的政区性质。[6]

顾诚将边疆卫所“兼理军民政”的职能推广到全体卫所,将卫所的政区意义“提升”至与州县同等,明代行政区划体系遂呈现为军民两大系统并列。对此,学界大致无异议,但也没有明确认同所有卫所的政区性质。林金树等指出,与州县地方志性质类似的卫所舆图“纯属一种军事地图,丝毫没有独立存在于行政系统之外、不在州县版图之内的意思”[7]。周振鹤将实土卫所视为类似汉唐都尉、都护府的“军管型的特殊政区”,“实土卫所成为行政区划的一种……内地的卫所则只是单纯的军事组织”[8],未认可内地卫所的政区性质。郭红等相对认可顾诚的观点,按政区色彩之轻重,将卫所分为实土、非实土和准实土三种,“准实土卫所主要分布在沿海和边疆地区……在正式的统县政区中占有一隅相当于县但又不与其下的县同治独立地域,东南沿海的许多卫所都是如此”[9]。

按《广舆图》与《明史》,明代内地卫所一般与府州县同城,只能视为“空降”到州县境内的军事组织,无政区意义。但是,东南沿海地区的卫所,多系洪武后期为防倭而设,在从广东到山东沿海州县境内的相对荒僻地带,另建城池以布列衙门营舍,就近统辖海岸上的墩台、烽堠、堡寨。明朝官方多以“沿海卫所”或“沿海卫分”[10]与“沿边”并列,专指这类独立建城的防倭卫所。[11]嘉靖《广舆图》将沿海卫所、所、沿边卫所与州县同列,[12]似合“统有地方”之意。沿海卫所只要拥有行政“地盘”或“独立区域”,就不会属于州县乃至府州、布政司系统,若然,《明史》罗列的实土卫所就严重不足,而《中国历史地图集》明代卷就需要重新绘制了。郭红将沿海卫所视为“准实土卫所”,弥合了沿海卫所与府州县的分合难题。然而,“占有大片的土地、人口,足以同府州县相颉颃”、“相当于县……的独立地域”,仍具鲜明的实土色彩,则《明史·地理志》刊行以来对明代政区的基本认识,就需要重新审视了。

由此,沿海卫所是否拥有独立政区,实为探讨明代政区制度的关键。一个行政区划单元的理想模式是行政机构拥有明确的行政边界,管领界内的人口与田地,负责刑名钱粮等事务(为行文方便,本文以A型指称这类标准型政区,以下命名同此例)。政区形态往往受复杂的统属关系影响,行政机构下属的人口与田地,可能分布在其他政区内,只要这个单位与其他政区有泾渭分明的疆界,仍宜视为政区(B型)。退一步,如果行政单位职能特殊,另有一套疆界体系,区划与府州县等区划重叠,只要统领相当规模的人口与田地,亦可视为政区(C型)。再退一步,管领人口与田地的行政管理单位,即使没有明确的官方认可的疆界,只要所统人口与田地聚集治所周边,形成事实上的大片行政管理地带,也不妨视为具有政区色彩(D型)。各型的政区色彩,依次减弱。

顾诚认为,沿海卫所除管理各地军人、屯田外,还有一块独立的地盘,卫所管理居住在境内的民人和他们承种的田地,即属A型。其实,沿海卫所并不管领任何原属州县的民人和田地,[13]绝非A型,这大大降低了沿海卫所切割州县、自成一体的可能性。但是,沿海卫所有明确的行政管理职能,所统人口与田地可以广泛分布在各府州县,若它拥有明确的行政边界,就可以视为B型。另外,沿海卫所统领卫所军众,负责海岸防务,若因卫所城池为海岸地带的中心城市、训练场、前沿阵地及附属设施等集中于城市周边乃至海岸,而形成军管型管理区,构成涵盖沿海地区的另一套系统,亦可视为C型。最后,沿海卫所统领相当规模的屯田,若屯田集中分布在城池周边乃至沿海地带,形成事实上的卫所行政管理区,也可以视为D型。

对此,学界无论认同还是批评顾诚观点者,似未细究。唯陈春声以潮州府沿海卫所为例,从屯田分布、卫所城池与村落关系、县属村落的地理分布等方面,对沿海卫所拥有独立政区提出了审慎的质疑:“东南沿海的沿海卫所和内地卫所,可能并未因为这种管理体制的差别,而成为独立于府县之外的地理单位。”[14]陈氏的结论精准可信,唯例证限于潮州一府。本文即系统搜集明代沿海省府州县方志、明清沿海卫所志中的相关史料,从边界、防区、屯田等三个角度,探讨沿海卫所是否满足B型、C型、D型政区的条件。

一顾诚关于沿海卫所政区的论证与启发

关于明代沿海卫所构成独立政区,顾诚主要提交了三个具体例证,值得一一斟酌。

顾诚引乾隆《威海卫志》:“南至文登县九十里,西至宁海州一百二十里。”视此为威海卫的地理四至。[15]按,元代中期《大元大一统志》定四至八到之例:“东至某处几里,至,是至各处界……东到,到,是到各处城。”[[18]6]明代方志多行《大元大一统志》体例,四至与八到区别甚明。[17]但此段下接附近的百尺崖所:“北至威海四十里,南至文登五十里,东至荣成八十里,西至宁海一百四十里。”[[18]8]这显然都是“四到”即到其他城池的距离。若视为至行政边界的里程,则威海卫与百尺崖所重叠,且文登、宁海等州县就基本剩不下什么辖区了。

明代的沿海卫所志,对“至到”的使用也不严格。嘉靖《临山卫志》载,临山卫“东至三山所六十里,西至沥海所六十里”[19],“至”实为“到”。嘉靖《观海卫志》载,观海卫“东至龙山所五十里,西至临山卫三山所吴山烽堠二十里,南至慈溪县六十里,北至海七里”。龙山所“东至定海县管界巡检司二十里,西至施公山烽堠二十里,南至宁波府六十里,北至海二里”[20]。至“烽堠”、“巡检司”等,亦非严格疆界标志,仍属“到”。凡此皆不能视为卫所行政边界,不构成B型政区。

顾诚引《天下郡国利病书》载周弘祖《海防总论》,“从所列地理单位看,多数是卫所,州县则占少数,说明绵长的沿海地区大部分处于卫所管辖之下”[21]。这段文字亦可见方孔炤《全边略记》,以广东部分为例:

其界则沿海自广东乐会县接南安界起,历海条奥为文昌界,铺前港为会通界,神应港、丰益浦为球州界蛇西山、大南常山为南海、番禺界,乌沙洋为白云巡司界……合兰洲为大鹏所界,马鞍洲为铁冈驿界,宁洲山、桔洲山为惠州界,记心洋为平海所界……吉头峰为碣石卫界……大浮山、玉屿山为潮阳县、海门所界……计五千里,抵福建。[22]

广东沿海的单位有卫所、府县,还有巡检司、驿站。巡检司、驿站多在海岸独立建设城堡营寨,与卫所参差防海。可知这段文字所列,并非政区地理单位,而是各个单位负责的军事防区。海南岛东部沿海的清澜、海口所不在其列,潮州府的潮阳县、海门所并列,只因前者文昌县、琼州府与二所共同负责海防,后者县与所各领防地。如果所列系政区单位,巡检司、驿站和许多未列其中的千户所,就无法解释了。

明代列举防区边界者,不乏其例。郑若曾《筹海图编》载:“钱仓所……南为途次烽堠,外接竿门、蒲门地方,西北至湖头,渡海为大嵩所界。”[23]所言皆军事要地,非行政边界地标。侯继高《全浙兵制》载:“独树林烽堠,无居民,过东五里即直隶金山卫界。”[24]指浙江整个防区与金山卫防区的边界。张鼐称:“以松江一郡沿海计之,西南抵浙江乍浦千户所界,东北抵苏州吴淞千户所界。”[25]此包括松江府所有海岸,界指金山卫与南北两个千户所的防区分界。若论政区之界,弘治《嘉兴府志》载:“平湖县……东北至横泖,与华亭县为界。”嘉靖《嘉兴府图记》亦载平湖县“东而北界于华亭”[26]。皆未论金山卫。这类防区,不能视为卫所的行政管辖范围,即非B型。

顾诚引嘉庆《海州直隶州志》:“‘海州之地,北始赣榆,与山东青州府安东卫接壤。’证明安东卫是一个地理单位,只是把安东卫视作青州府的下属,反映了清朝的特点。按照明代定制,安东卫与青州府并不存在从属关系。”[27]诚如顾氏所言,明代安东卫不可能属于青州府,但明代人也没有将安东卫视为一个政区单位。嘉靖《青州府志》载,日照县“南界淮安赣榆九十里”。万历《淮安府志》载,赣榆县“东至海一十五里,西至沂州小福村六十里,南至海州驼沟界七十里,北至日照县分水岭界七十里”。康熙《安东卫志》载:“地属淮安府赣榆县境,城则青州府日照南境也,城西北五里有石碑为界。”[28]此石碑应即分水岭,明确属于日照县,为直隶赣榆县和山东日照县分界,而非赣榆县安东卫分界。

少数明代府州县志,似有意忽略境内卫所。但明代人多称“某州县某卫所”,大多数方志载境内卫所事务,明确认为卫所只是境内某处的一个单位。如天顺《东莞县志》载:“东莞守御千户所城,在邑之十都海濒……大鹏守御千户所城,在邑之九都海濒。”嘉靖《嘉兴府图记》载,平湖县境内的乍浦守御千户所“旧在海盐界,今拓于本县封内”[29]。明代方志的地图有标明内部分界者,如天启《平湖县志》标出各都的区界,其中乍浦所位于二十都东区内,又如万历《惠州府志》各府县图,县界清晰,碣石卫并下属三所分居归善、海丰境内,卫所皆无区划界线,[30]皆非B型。

总之,顾诚所列,尚不能证明明代沿海卫所拥有独立的行政边界,即非B类政区。但是,顾氏对沿海卫所政区的体认,特别是对沿海卫所拥有一块地盘的感知,建基于对大量明清方志的阅读理解,仍具重要参考价值。在顾氏所举例证之外,明代沿海卫所的确有若干关于行政边界即B型的记载。顾氏所列防区,是否能涵盖海岸自成C型系统,亦值得检视。顾氏所未提及的屯田是否大量集中分布而形成D型,尚待辨识。以下以D、C、B型为序,一一分析。

明代沿海卫所中有相当一部分,或因山海形势相对独立,或因地处州县偏僻角落,确如顾诚所敏锐感知,多以城池为中心,在城周拥有一小块行政色彩的地盘。这个小地盘,是沿海卫所与内地卫所的显著区别。只不过,这块地盘的规模很小,略当一乡都乃至村落,远小于卫所的海岸防区和屯田分布范围,更非与州县相提并论、境内分布着州县人口与土地的另一政区系统

沿海卫所的屯田、防区、小地盘,皆不足以支撑它成为与州县相当的行政地理单元,则基本不具备“实土”特征,而是作为一个职能单位坐落于州县疆土之中。一个职能单位对部分田地的所有权,并不等同于对这份田地所在疆土的管辖权,如在沿海州县境内领有田地的单位,除了卫所,还有各级盐司等,它们显然不能算有实土性质。“准实土”卫所这个概念,可以在不切割原州县体系的前提下成立,不过沿海卫所的小地盘尚难称“准实土”,这个概念更适用于明代沿边、西南地区,位于有司境内但行政边界明确、规模为一州县的卫所,而非沿海卫所。《中国历史地图集》将沿海卫所的城池按府县标示,与边地卫所统一体例,而不标政区界线,即不承认实土性质,是比较妥善的方式。

《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将卫所分为政区和公署两类,卫所只在边疆无州县处才作为实土行政单位,有州县则无实土卫所,这应当体现了明代的基本观念。治土尚文,守土尚武,治理疆土是文职衙门的本职,州县作为政区是“普适性”的。与其他纯粹的外来职能单位相比,卫所也有部分治土之责,在防区内统辖千百户所、屯堡、墩台、烽堠等,在城区统辖卫所衙门、营房、旗纛庙、教场、仓库等。但是,沿海、内地卫所统领屯田、组织防务、管理城周小地盘的地理范围,远不具备相当于州县的规模和空间连续性,仍偏向公署“大院”而非政区特征。边地卫所行使全面行政管理,实属因无州县而实施的权宜之计。所以,从行政管理、地理分布大势看,都司卫所系统与省府州县系统的确呈并列态势,但从疆土管理的基本原则看,明代卫所是州县的补充辅助系统,而非与州县同等的行政区系统

BianJi-0056 本文来源:自媒体 责任编辑:BianJi-0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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